人类动物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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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指定 2007/07/19 09:55 | by Space.As ]
我非常喜欢的一篇散文.
许多年后重新回来看它.依然依然

人类动物园

作者  毕飞宇

一、

  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的动物园。"动物园"这个概念本身就隐含了"城市"这个概念的部分属性。狩猎文明与农业文明是产生不了"动物园"一说的,工业文明出现了,人类便有了自己的动物园。

  动物园的出现标志了人类对地球生命的最后胜利。人类终于可以挎上相机、挽上情人的手臂漫步狮身虎影之前了。人类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,敢用食指指了狗熊批评它的长相,敢和雄狮对视龇牙做个鬼脸;人类也从来没有这么潇洒过,轻意地对鳄鱼扔一只烟头,对昏睡的老虎吐一口唾沫。人类对凶猛动物的敬畏原先可是了不得的,诸如"老虎的屁股"、"吃了豹子胆了"、"河东狮吼"都是动物留给我们人类的最初惊恐。这些话如今只剩了"比喻"的意义。武松要活着,也不至于披红戴绿了吧。人类总能把自己恐惧的东西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。人类就是这样伟大。要是世上真的有上帝,他老人家现在一定在笼子里了。

  这样一想我便害怕,九天缚龙、五洋捉鳖之后,人类的敌手又将是谁呢?抑或,万一哪里的猴子吃错了药,进化得比人更厉害,我们要关到怎样的笼子里去?



  

   我读过几部关于动物的书。在许多这样的科学读物里,都有动物"作用"的介绍。而这样的"作用"又是以人的需求为前提的。比如说,一提起犀牛,便是:肉可食、皮可制革,角坚硬,可以入药,有强心、解热、解毒、止血之功效。至于老虎,更是了不得,就是那根虎鞭,也足以抵挡一卡车"东方一枝剂"。这个意义上说,人类的每一员对动物世界的习惯心态都是帝王式的。为我所领、为我所用。而一旦动物们以"人"的姿态进入我们的精神世界时,三岁的孩子都知道,那只是"童话"。假的。成人是没有童话的。你要自以为是一只兔子,喊狐狸一声"姐姐",世界人民都会拿你当疯子。人类可是有尊严的,在动物面前个个都是真龙天子。完全可以这样说:动物园时代开辟了动物的奴隶主义时代。

  二、

  说到这里有自然地要写三样动物:狗、猫、猪。我之所以要提及这三位先生,是因为我的一个发现:所有的动物园里,几乎都没有他们(是他们,不是它们棗宇注)的身影,即使有,也是轻描淡写,一笔而过。究其原因,是他们的"家常",即:通了人性。先说狗。狗的口碑并不好,是谓"小人"也。"狗眼看人低"、"狗腿子"、"狗娘养的"、"狗尾巴"都已经"人格"化了。然而人类爱狗,狗乃人类一宠物也。何故?他是通了人性的。狗的"似人非人"满足了人类"主子"思想与"奴才"思想的矛盾需要。张承志先生在一篇文章里非常诗意地论述过狗思想与狗精神。我读了几乎热泪盈眶起来。我一冲动,差一点说出"我要做狗"这样的话。我甚至觉得我们这个民族之所以落后于日本民族,正是由于缺少了某种思想与精神。后来我终于没有这样喊,我似乎弄通了一个参照:狗之可贵,也是对人之需要而言的,有了这个参照,狗才可敬可爱起来,失却了这个参照,便是瞎激动。我们人类既然已经做了君王,就得有点君王的样,要不然,狗会伤心,也会批评我们。说我们"为君不尊"。

  其实,要真让我做狗,我还是乐意的。甚至我会努力做一条好一点的狗。但好狗是有标准的,就是决不学人样。狗的不幸是学了人,且通了人性。这真是狗的大不幸。人类的精明之处在于不让狗做真正的狗。让狗有点人模,同时又还是狗样。人类用一块骨头或一只肉包使狗渐次"异化",终于落到"狗不狗、人不人"。我个人认为,"人不人狗不狗"这句古语蕴藏了人对真正狗性的尊重,狗后来之所以下三流,在其"不狗"之上。狗在这一点上不如狼的坚决。人类之所以不能蔑视狼,是狼有自己的原则:不给我骨头我吃人,给我骨头我同样吃人。狼这么恶狠狠地一路吃下去,人类只能远之。狼总是对人类说:在上帝面前,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。也许正因为这一点,动物园里最焦躁不安的就是狼,他总是来回走动,想着他的千秋宏愿、未意事业,胸中汹涌万顷波涛。我每次见到狼都郁闷难平。

  猫要下流的多。我几乎不想提这东西。她泪汪汪的大眼和满嘴胡须简直莫名其妙。她小心翼翼的小解模样、躲在角落里打量人的姿态、眯起眼睛弓了腰体贴主人的抚摸触觉的努力,都标示了她的委琐。猫的最大特点在其腰板上,猫的腰板那样没骨力还背了个脊锥动物的名,真是讨了大便宜。但谁又计较她呢?猫的不怕甩打可能是另一种天赋,一跤之后,她总能站得很稳,立场坚定,四爪朝下。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猫站得愈稳,我愈觉得恶心。站得那么稳还要看狗的脸色,不如摔死了省事。

  关于猪,我想说它是一种植物。长满肉,随农夫宰割。或者我想这样说,它是一种会走路的肉。人类用几千年心血教它做奴才,它就是连这点心智也没有,只能把它杀掉。猪是唯一在杀戮时得不到同情和尊重的生命。生得肮脏,死得无聊。作为生命,猪是一个失败的例子。

  三

  现在主我们真正来到动物园,来到那些被称作"动物"的世界里去。我是爱逛动物园的,有时带着妻子,但大多独步而行。我的心中碰上大波动是不肯坐咖啡屋的。于我而言,动物园是平静风火浮躁、产生感觉与思想的地方。我到许多城市都热ザ镌啊S卸镌暗娴祝裁囱娜宋胰芏愿稐椪庵皇且痪湫鞍樟耍业牡娜啡肥前叨镌暗摹?/p>

  就个体生命力而言,为类只能数中等水平。人类最终能按自己的逻辑摆布世界,这实在是一件不逻辑的事。康德对人类的秩序曾有过热情洋溢的赞美,人类给定了宇宙一个法律,宇宙似乎真的执行了这一法律,康大人一定高兴坏了。狮、豹、虎、熊、狼,谁的"腕儿"不比人大?谁的"交椅"没有人高?上帝就是把世界给了人类。我注意过上述动物在铁笼子里的眼睛,他们无限茫然。他们弄不明白上帝一不小心,小丑怎么就成了主宰生灵的英雄了。莎士比亚毫不自谦地说,人类是"宇宙的精华,万物的灵长",狮子们当然是知道莎士比亚的这句话的,他们嗤之以鼻、死不认帐。然而,历史只认成败。这是历史的小气处。

  优势的大逆转在两个字上:琢磨。

  动物们不注重上帝的心思,而人类爱琢磨宇宙里所有的举手投足。人类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,便有了目的;人类明了怎样才能达到目的,便看见了规律。有了目的、把握了规律,人类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慢慢变得巨大。一去麻药,一个陷阱,猎豹的矫健身躯倒下去了,黑熊的粗硕个头坍下来了。四两拨千斤、以毒攻毒......动物世界节节败退。人类,这个上帝的平庸之子,开始对世界微笑了。人类牙齿的洁白光辉标志了他对世界的占领。就像西方寓言里老猎人对狐狸说的那样:任你满身灰毛,但见我白发苍苍。"白发苍苍"显示了人类在"琢磨"上的多大耐心与功力!动物们失败了,他们在囚笼里追忆似水年华与失却的天堂。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,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  悲夫!昔日横空莽昆仑,平阳狮落遭人欺。

  站在动物园里,我时常想,如果没有人类,世界的主人到底会是谁呢?或者说,如果上帝再给所有的动物一次机会,谁是世界最后的"秦始皇"呢?

  我看好狮子。

  这里头当然有我对狮子的偏爱,但更多的是一种哲学推论。我注意过古埃及人的图腾意识,他们的"狮身人面"像给了我极大的困惑。根据我的理解,"狮身人面"这个汉字翻译是成问题的,而应当是"狮身人头"。古埃及人在尼罗河畔、金字塔下、黄土之上对生命的理想格局一定是绝望的。"狮身人面"说明了他们矛盾的心态。这种绝望心态给了他们极大的勇敢想象:人类的理性精神+狮子的体魄=理想生命,只有这个生命方能与"自然"打个平手。这样的想象结果是苍凉的、诗意的,是哲学的、也是美学的。

  然而,就狮子自身而言,他蔑视"智能"。狮对自身体能的自信与自负使他视智力为雕虫。狮子的目光说明了这一点。我常与狮对视。从他那里,我看得见生命的崇高与静穆,也看得见生命的尊严与悲凉。与狮对视时我时常心绪浩茫、酸楚万分,有时竟潸然涕下。我承认我害怕狮子。即使隔了栏杆我依旧不寒而栗。他的目光使我不敢长久对视。那种沉静的威严在铁栏杆的那头似浩瀚的夜宇宙。那种极强健的生命力在囹圄之中依然能将我的心灵打得粉碎。我没遇见过狮吼和狮子发威。他就那样平平常常地看你一眼,也胜得过千犬吠、万狼嚎。我意识到这是不公正的,不"民主"的,但民主似乎并不见得是生命力的平均。

  狮子是离上帝最靠近的一种动物。狮子的表情一定正是上帝的表情。狮子的眼睛里一定有上帝的精神内涵,谁能与狮对视,谁就在接近上帝。问题是,有哪一种生命能与狮对视呢?在狮子面前,所有的生命只能做一件事:转过身去,然后,撒腿狂奔。

  人类就是这样离上帝远去的,不少动物都是在逃跑中建立起了自己生命的特征。上帝一定无可奈何死了。生命世界就这么一个窝囊像。

  四

  我注意过以狮为代表的高级动物和以蚂蚁为代表的低级动物的区别。生命的高级与否往往取决于一点:有无孤寂感。越高级的动物往往越孤寂,同样,越低级的动物则越喧闹。高级动物们都有一种懒散、冷漠、孤傲的步行动态,都有一双厌世不群的冰冷目光。他们无视世界的接受与理解,只在懒洋洋的徜徉中再懒洋洋地回回头,看过自己留给苍茫大地的踪迹,他们便安静地沉默了。他们的沉痛与苦楚都是隐蔽的,他的喧哗与欢愉也是静悄悄的。这种沉默可能来之于他们涉足过的广袤空间。巨大的空间感是易于造就巨大孤寂感的。在孤寂里,生命往往更能有效地体验生命自身与世界。我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鲲鹏,我所知道的这种动物是从庄子的《逍遥游》里得到的,"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、负青天,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。"可以想见,在九万里青天之上,大鹏垂翼而飞,将是怎样的大孤独大自在与大逍遥。谁能知道他的精神空间呢?不知道为什么,我每次读《庄子》,得到的不是悟彻、"看透了",而是苍凉与酸楚。世界是那样的不可企及,可见逍遥是多么困难。而今大街上满是"何不潇洒走一回",真是浮躁得了得。

  蚂蚁就是能闹。我想许多人都是爱着蚂蚁"走穴的。为了一粒米,一块肉屑,一只苍蝇的尸,蚂蚁出动了成千上万的部队,他们热情澎湃,万众欢呼,群情激愤,汹涌而上,汹涌而退。我时常在观察蚂蚁时失却了世界。蚂蚁辛勤的一生让人肃然起敬,又让人可悲可叹。我时常出于同情,给蚂蚁王国送去一大碗米饭。我想那可以给他们的国家用好几年了。但是不行。蚂蚁就是那种忙碌委琐的品格,这种品格决定了他们的生存。没有了那种让人难忍的品格,蚂蚁就不存在了。他们勤劳而又安居乐业,他们为此而充实而幸福,我们又何必硬要同情幸福者什么呢?

  和蚂蚁是不能谈哲学的。有一个夏日午后我把一群蚂蚁放到一只乒乓球上,我不停地转动小球,蚂蚁就那样用功地"长征"了一个下午。我想,蚂蚁一定在说:啊!地球是多么巨大。我敢打赌,说这话的蚂蚁是最智慧的一只蚂蚁,相当于一个"诗蚂蚁"吧。

  说到这里极易产生出这样一种误会,以为动物的高级与否决定于他们的体积。其实未必,与动物自身的气质习惯相较,体积实在是次要的,虽然体积提供了更多的能量。比如说熊,我便不太喜爱,这也是个缺乏孤寂感的家伙,行为怪异,心气飘浮,由于积了一身好力气,便有些像做打手而暴发的那一类,手持大哥大,腆了大肚皮,整天喷了酒气,横行霸道、凶残无礼。处处可见四肢发达大脑简单的蠢样。在动物园里,熊是受戏弄较多的一族。熊在动物里属于那种为长不尊的典型。这委实也受制谛茏陨淼钠犯窳恕?/p>

  五

  我从赵忠祥先生解播的专题片《动物世界》里发现这样一个现象;弱小生命之间往往是相互同情的,互为因果、相依为命的;强大生命之间则是另一种景象,他们之间彼此都很克制,懂得尊重与忍让。我注意到非洲草原上猎豹与雄狮的和睦相处。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安详画面让我感动。猎豹在一边怀旧,而狮子则享受着自己的天伦之乐。这对"一山容不得二虎"是一种嘲弄。这是强大生命之间表现出的一种真正自信。这样的自信是上帝赋予的,没有任何装腔作势,故而平静如水。比较起来人类与狗就小家气多了,胆子越小的狗就愈会叫,自卑的人类则喜欢端了一张架子,放不下。其实,生命的自信是这个世上平静的根源,只要有一方对自己没把握了,世上就有了阴谋与战争。越是担心被对方吃掉,越是想一口吃掉对方,而且吃得不光明、不磊落,即使衔了敌手的尸,也要躲进丛林里去。等吃完了死尸,才敢弄出一副王者的模样来,舔舔唇边的血迹,踱着四方步,对夕阳款款而行。

  我觉得动物间的这种等级差别是极有意味的。等级其实正是秩序。它展示出来的恰恰是强、弱之间的力量落差。有了这个落差,弱者的同情与强者的礼让显得太局限了,永恒的生动的画面是:吃与被吃。

  六

  在这里我想提及另一类动物,牛、马、驴、骡。这几位朋友我想分开来提及,当然是出于他们与我们人类的特殊关系。这几位朋友中,我对驴的感受是特别深厚的。所有有眼睛的生命中,驴的眼睛是最动人的。我读大学时最常做的事就是看驴眼。驴的眼睛光润而又忧郁,他注视远方的凝神模样完全是一位抒情诗人。但我从来听不见驴倾诉什么。罗曼罗兰说,许多不幸的天才缺乏表达能力,把他们沉思默想得来的思想带到坟墓里去了,我认为罗曼罗兰这话完全是为驴说的。和驴对视时常让我双眼湿润。在我读大学的最后一个初夏,我正经历着人生的第一个关口。那是我的灵魂极其苦痛的日子。我不得不逃课,一个人在校园内外四处走动。就在这个初夏,我的大学校园突然出现了许多驴,他们是为一个高大建筑物拖运砖木的。驴的眼睛太美了,超凡脱俗,典雅清澈,闲静时似娇花照水,眨眼处似弱柳扶风。完全是产生大思想的样。驴就那样伤心郁闷地望着我,对我寄托了无限希望与重托。我从驴的眼睛里看见了拯救、启蒙等伟大话题。这样痛苦的对视持续了十多天。我想我快发疯了。人也瘦下去。但驴就是不开口,甚至不给我任何暗示。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,驴,你忧郁什么?你痛苦什么?驴眼就是阴天那样不语。驴留给我心灵的创伤是巨大的,至今不能愈合。我总觉得我于今有一种境界没有领悟,有一种情感没有体验,有一种心灵震颤没有经历,有一种使命没有完成。而这些不是我的大学图书馆留给我的,是一群。我怎么也弄不通长了这样聪慧眼睛的动物为什么会被人类说成"蠢驴"。人类真是太蠢了。我觉得我们应当好好研究研究驴,甚至可以建立一门新兴的"驴学"学科,没准"一不小心"便会弄出个相对论或哥德巴赫猜想来。谁知道呢。

  下面当然就要说到骡子。骡子是带有喜剧色彩与悲剧意味的东西。这东西相当怪。我怀疑只有中国有这种东西,我甚至觉得其他语种里压根没有与"骡"这个汉字相对应的单词。谁都知道骡子是个杂种,是马与驴的乱伦结果。有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,骡不能生育后代。依照逻辑,骡子似乎是(似乎是棗宇注)不该有性别和性欲这两样伟大事物的。这样说来,骡子到底算不算是动物就很让人头疼。一个有血有肉的种类居然没有生育能力而存活在世上,委实滑稽到了荒唐的地步。太好笑了。一个在种上没有延续能力,一个在类上没有列祖列宗,却能在世上永垂不朽下去,骡子真是旷世奇才。如果骡是人类的事,那好笑的当然是人类;如果只是中国特有,这样的"中国特色"也太让人哭笑不得了。不过,我至今没在动物园里见过骡子。是共同疏忽,还是从来就没人拿骡子当"动物"?我个人以为,这个话题蛮有意思。

  七

  听说,仅仅是听说,不少国家棗津巴布韦、坦桑尼亚等棗是有"国家动物园"的。国家动物园的玩法和城市动物园的玩法有一同一异。同,都是看动物;异,方法是相反的,一个是动物在笼子里,一个是人在笼子里。如果这个"听说"是成立的,"国家动物园"就太反讽了。虽然这种玩法很新鲜,也很刺激。主与客的位置变化,看与被看的心理逆转,是我们能够面对与承受的么?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就涉及到自由上去了,万一人类没有自由了,也能指望动物们建立一支"绿党"么?关于自由,放在这里讨论可能更惊心动魄些。人类给予人类自由与不给予人类自由,早就闹了不少话题,当人类一旦从属于动物之下时,人类棗所有的人,对自由的看法会不同的吧。由此可不可以这样说呢,当人们意识到自由之可贵时,其实我们离笼子就不远了。笼子意味着空间的失去。而没有空间的时间,是多么可怕、恐怖!所以人类发明了监狱,剥夺你的空间,只给你时间,以此达到惩罚和净化。这时的时间是无比狰狞的,虽然人人都求长寿,活到百岁是每人的奢愿,可又有谁愿意听到"有期徒刑100年"呢?完全可以设想,当人类处在动物的笼中时,人类一定会干脆连时间也不要的,一死了之。幸好人类终究没有成为笼子里的尤物。不过我们别忙欢呼我们的胜利,动物的"想干而没敢干"的事,没准人类自己会那么做。人类"一不小心"就会做出自己目瞪口呆的事。我很担心伟人们的"一不小心"。魔鬼还正是上帝"一不小心"给弄出来的。就算人类不这样作贱自己,把自己放进笼子,我也很为我们的未来担忧,有句话是怎么说的?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到时候谁还弄得清哪里是笼子东,哪里是笼子西?夜里睡不着觉哩。没准一觉醒来,动物们正在我的铁窗外头,夹着烟、挎着BP机、留着对分头、满嘴狼言狈语,谈笑风生地一路走过去,那真是没辱煞列祖列宗也!那时候我们总不至于蹲在笼子里,无计名选举"笼长"吧?

  然而,我倒是希望我们的国土上能有一座"国家动物园",从"国家动物园"里走一遭的人,应该都能成为真正的人。至少,能知道人类的今天还是有点乐趣的。这么说吧,上帝既让我们做人,上帝既拿我们作"人"看,总得对得起上帝吧。我这样说当然没有"人类沙文主义"的意思,就像我说"我要做一条好狗"一样,既做了人,就该做得有点人样。人的模样、狗的嘴脸,狼心驴肺、鸡脖子鸭爪,也太不是东西了吧。让上帝见了也吓昏了头,总不太厚道。就我个人而言,投了"人胎"是没有自豪的。既做之,则安之吧。我最听不进的便是拿"当牛做马"以示自谦的一说,牛和马要不碰上人,日子差不了哪里去吧,哪里就不如人的呢。人类真是自大惯了,骂自己都不会骂了。说到底"国家动物园"是用得着的,比读一回博士来和管用。

  八

  我们人类总爱说这样一句话,"地球,我们的家园。"这话气派的确大,三下五除二就冲出院墙国界,直指地球。不过地球委实不独是我们人类的。没准有人说,人类这么多人,地球不给我们,还能给谁。这话差大了。地球上蚂蚁有多少?麻雀有多少?苍蝇、蚊子又有多少?人家也没拿地球当家私。我不是共产党人,不过我委实是一个地球共产主义者,大家都在地球上混,玩玩罢,有什么必要独吞?

  人类对其他生命种类的不节制行为是一种不妙的事。我知道人类的理想,是想拯救生命。就是创建动物园,除了满足人类的好奇之外,确有拯救动物的意思。但根据我的阅读经验,我发现,人类一旦想拯救什么,什么就会遭殃,这样的结论似乎被人类自身的实践多次证实。把狗还给狗。把狮还给狮。把水牛还给水牛。这是我们人类唯一要做的事。生命一直是结伴而行的,别的生命都进了动物园,人类的末日便不远。上帝的事还是留给他老人家去做,他老人家不发话,不让我们"按既定方针办",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做人为上,替动物们想得太多,当心人家不领情。我别的不怕,就怕人类自作多情,"一不小心"把自己给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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